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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满荆棘的丛林

来源:   发布时间: 2014年05月21日

  布满荆棘的丛林

                                                                                                  王晨野

  生活是每一个人的。

  当我知道我们这一批大学生要去基层法庭工作时,心里产生了一种无端的恐惧,我们毕竟才二十五六岁,没有成家的年龄,难道就这样在偏远艰苦的法庭耗光我们的青春?

  组织的决定终究无法改变。靠近市区的法庭自然要让给女孩子,毕竟来往方便一些。我把搜索的目光投向了山东半岛最东端的两个基层法庭之一:石岛法庭。

  对地理知识稍有涉猎的人都能知道,石岛隶属山东省荣成市,位于山东半岛离韩国最近的地方,富庶开放,民风剽悍,人口成分复杂。我从未想到一夜之间会与这里产生终身性的牵连,虽然经年之后,这种牵连不再是组织关系或人身上的,而是精神层面的一种强韧传承,可是当时未曾这样认为。

  放下沉重的铺盖卷,收拾好宿舍,开始仔细地打量起我的新的宿舍:我的新宿舍居然与法庭的阅览室相通,我心里感到一阵温暖—居然是一个阅览室!而且这里的书从法学期刊到文学杂志,从诸如《论法的精神》的小册子到大部头的《法理学、法律哲学与法律方法》,还挺全,心里不由一乐—这是搬到一个新环境最初的温暖。

  从窗户向外望去,这是一个依山傍海而建的城镇,也是中国北方的一个渔业重镇。夕阳西下时分是这个岛城最美丽的时候,西山的山顶被落日的余辉镀上了一层金边儿,山体则成了黛青色,岱青海蓝的涵义竟在这里得到一个最精确的诠释。渔村的炊烟升起,像是多情的少妇挥舞着白色的丝巾,等待她那出海的丈夫归来;鳞次栉比的渔船仿佛听的见炊烟的召唤,整整齐齐休憩在海边港口里,等候着明天的朝阳。

  僧投古寺,客奔荒村,我欣赏着美丽的图画,可终究不是图画中的人。石岛法庭位于石岛开发区,距离石岛城区还有相当远的路程,依山而建的偌大的五层办公大楼,为数不多的法庭干警,下班后只留下我一个人看着两道车辙印发愣。

  进入工作角色并没有太多的困难,很快便可以顺理成章。可是我逐渐发现在法庭工作和在机关工作的不同。“为人民服务”是法院工作根本的宗旨,但是法庭的工作更贴近这一片滚烫的黄土和蔚蓝的海水。在石岛法庭工作期间,我主要负责立案工作。立案工作是当事人接触法院的一扇窗口,是法院自身形象的一面镜子。在与形形色色的当事人打交道的过程中,我目睹了朴实倔强的群众拿起法律武器维护自己合法权益时的庄严,感受了广大基层群众对法律知识的渴求,对公平正义的向往和对法官、法律的信任,愤慨于某些当事人道德的缺失,遗憾于司法制度中情与法的交织碰撞。来法庭打官司的人大多不是西装革履、衣着光鲜之流,而是双手老茧,一身灰尘的农民抑或满身鱼腥的贩夫走卒,他们的眼神更热切地期盼着法律的公正。为他们排纷解难,辩法析理,逐渐成为我生活的一大乐趣。而且我也相信,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为处境困顿的人提供帮助而得到感谢,比帮助境况优越的人得到的感谢更为真诚。有一次,某人身损害赔偿案件原告为一名九十多岁的老太太,因与邻居发生纠纷,被殴打致伤,我和同事白天驱车根本找不到被告,晚上我便骑着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到村里去送达起诉状。送达完传票和相关材料,已经是繁星满天,大路上只有我骑着一辆吱吱呀呀的自行车,踯躅前行。这其中的辛苦和快乐,只有有过类似经历的人才能体会。原告非常感动,用那苍老而颤微微的手为我做了十双鞋垫。而原告那有些智障的儿子此后也一直与我保持着联系,待我宛如亲人。我对“干部把人民放在心里,人民就会把干部举过头顶”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二年的基层生活,对弱势群体的关注与同情,培养了我庄严的社会责任感和对工作的神圣使命感。目送纠纷解决之后的当事人走出法庭时,心中充满了自豪感和法律职业荣誉感。当然,手指上的疤痕也在提醒我,无理取闹的当事人是存在的,必要时要以法律的威严震慑,依法维护法庭的庄严肃穆。

  霜飞惊鸿,逐渐明白了单位领导对我们这些从“学院到法院”的年轻人的苦心:让我们到最基层去生活工作,锻炼我们的意志,培养我们为人民服务的耐心和方法,在基层的这种经历是在机关工作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也换不来的巨大财富。

  暮鼓晨钟,在克服了最初的失落感和孤独感之后,我便相信这样一句话:愚者心由境生,智者境由心生。到法庭工作后,离家比较远了,白天很喧嚣,夜晚很孤独,纵有天下第一把快刀,仍割不断千丝万缕的乡愁。于是,我寄情于山水,在闲暇时,法庭背后的小山成为我流连忘返的地方,休于树,歌于途,在气喘吁吁登上山顶后,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一觞一咏,畅叙幽情。

  法庭的电路年久失修,在盛夏的夜晚,大楼经常随着一声响雷而陷入一片漆黑。这时静坐在一间偌大的房间,只有闪电划破夜空时才能看清屋里的一切。我饶有兴致地等候着下一道闪电的来临,此时,一些奇怪的想法便如野草在我的头脑中疯长。诸如在石岛这个北方渔业重镇,富商巨贾和腰缠万贯者比比皆是,他们的富裕与基层法庭干警的清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中国的法治化进程中,法律职业的自我尊严体现在哪里?支撑一个人自我存在的意识到底是什么?我想绝大多数读过一点书的人都会选择是内心的高贵,个人的修养,可是这种思想与金钱和权力碰撞时,是否显得有些有气无力和弱不禁风?生活的困顿与职业荣誉感交织在一起时,职业荣誉感是否显得有些苦涩?是谁的神态那么忸怩?财富功业与文化情结相互觊觎的平衡点在哪里?

  又一道闪电照亮了屋里的一切,于是另一个问题出现了,早在公元5世纪,古罗马人就有名言:只要有政治社会单位的地方就有法律,法律与公权力之间本来就应该是情人和伴侣的关系。在中国加快城镇化建设的进程中,公权力在土地征用、房屋拆迁领域为祸甚烈,在这种极易演变成威胁社会稳定与和谐的涉及群体事件中,描述故事开头的大多是公权力及其掌控的力量,而叙述故事结尾的都是一帮文弱的法官。人类制定法律,然后不停地解答为什么要有法律和遵守法律,解答地仿佛有真理,但法律面对自己的时候,谁都不愿意去做一个苏格拉底式的傻瓜。每个人都期待超越法律,豁免于法律的管辖,但又期待着法律的庇护,守法与违法的人在争斗的过程中,出现了国家机器,法律在人类社会化的进程中是一种反自然的选择。法官是矛盾冲突的调和者,是冲突利益的分配者,处于利益纠纷的旋涡和风暴中心,他们如临深渊,如屡薄冰地完成利益分割后,既得利益的失去者总会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法官,甚至有铤而走险者用利刃和子弹对法官宣泄着内心扭曲的不满,触目惊心。法官们尤其是基层法庭的法官们忍受着清贫和误解,他们的动力和坚守的信念为何这般强韧?

  这些问题如同《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一般,环环相扣,思考一个问题必定会引出下一个疑问,似乎无法探寻这些疑问的尽头,所幸在暴风雨的夜里思考这些问题不会太久,正如暴风雨不会持续很久一样。

  在中国,基层法院有几千个,全国80%的一审案件都是由基层法院承担,他们是定纷止争的第一站,而这些基层法院下辖的基层法庭更是多如牛毛,然而,基层法庭因处于最低层级而难于被关注,又因直面社会矛盾而劳碌无常。这是中国法院系统最庞大、最平凡的一个群体,也是最不被了解、最不堪重负的一个群体。他们或许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或许子女正在上学,妻子做着一份默默无闻,不甚“体面”的工作;或许他们本身在致力追求公平与正义,看见的却是黑暗与不公,肩负着社会最后的出气筒的角色,可是生活的困顿窘迫、工作的压力、人身安全的忧虑是否让他们放弃了最初的追求?我曾怀疑过,但得到的答案却是否定的,我们基层法庭的法官,也许全国基层的法官,每一个人都坚守着他们的法律信仰,保持着自己的职业操守,安贫乐道。

  我想,对于法庭生活比较艰苦的叙述,不至于构成这样一种误解:因为生活是每一个人的,我们基层法庭的工作人员处于一种对工作整体不负责任,得过且过的状态。他们可以用这样一句话来形容:平凡书写伟大,低调折射品质,忠诚铸就信念,精神支撑事业,无欲彰显豁达。实际上,基层法庭的法官们的调解艺术和办案的技巧历来是值得法院全体法官们学习和推广的。基层法庭产生不了第一流的法官,但他们在我们整个和谐社会的建设过程中所起的作用绝不比第一流的法官差,他们在不断加固着我们社会稳定的基石。他们在清贫的生活中显现党性,坚守职业道德,本源于他们内心的高贵。他们有的人仍处于一种非纯正的公务员身份的尴尬地位,但内心作为一个法律人的高贵却全然未曾销蚀,凭这一点,他们可以在物欲横流的社会风气中岿然不动,在面对金钱利益诱惑时无欲则刚,用高超的技巧去融化当事人心头的冰雪,去自己微弱的光芒去照亮普通百姓心头阴暗的角落,把法律的光芒延伸到最需要照亮的地方。他们就是当代的普罗米修斯。

  法治化进程的道路是一片布满荆棘的丛林,而这些法庭的干警是这片丛林里的拓荒者。基层法庭的法官们为了法治社会的建设,一代又一代,义无返顾,不顾功利得失,甚至到退休的时候,法院的领导也未必能记住他的模样,法院的所有同事也未必会对这些基层法官的人格和性格有一个全方位的了解。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些基层法官是“愚蠢”的,而“聪明”的人是那些天天在领导面前出现的人,是那些借助于手中的权力攀附权贵、交游甚广的人,是那些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而颠倒黑白的人。但是,这类人毕竟是极少数,而且“聪明”和“愚蠢”的划分标准,本身就存在于高贵与卑贱的划分标准之外,属于“术”的范畴而无关于“道”。我想,思考到这里,或许可以找到对我疑问的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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